岭西省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兴起的，反正在官场已形成定规了。如果省委主要领导视察省直厅委机关，厅委的同志能迎候到省委大院里；如果省委重要领导到地市调研视察，地市的同志就要接到地市边界，以示对领导的尊崇之意。

古时候城池之外多有“古道之边十里长亭”那是官员们迎接上面大员，最隆重的礼节——就是“郊迎”仪式的地方，讲汉唐古风的灞桥亭堤之上，还多种柳树，折柳相送，以示挽留之意。说来也都不过是出城迎候罢了。现代官员有了小汽车，就越发继承发扬光大，竟然成“界迎”了。

侯卫东是及早就赶到岭云高速交界之处的服务区的时，时间真的还早，雾气茫茫、薄霭缕缕，出市区的时候，侯卫东留意到欢迎领导莅临的条幅才扯出来，只是**部门的交通管制还没有到岗。

侯卫东刚要吩咐韩明靠边熄火等候。省委书记大秘书赵东来了电话，声音是慎重又很隐秘“卫东，钱书记刚上班就在办公室接中央的重要电话，我们还没有出省委呢，你方便的话，自己迎到岭西高速口吧，钱书记前列腺不好，上高速前一般情况下要在那方便一下的，到时候可以说上几句话或者。”

正说着赵东喊了句“秦省长早”就把电话挂了。可能是秦路来找钱书记汇报请示了吧。

侯卫东也是做过秘书的，而且从县委、市委做到省政府，他自己本身显见是做得非常成功的一个秘书。对于赵东是很理解的。对于他这样的大秘书而言，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难得。看来是有些插曲在其中了。自己早见钱永年也许就能早占一些先机。

的确赵东做钱永年书记的秘书，从省长跟到省委书记，不能不说赵东有其独到之处啊。想到秘书侯卫东最有感触，现在领导挑选个好秘书是相当难的，别说省委钱书记，就是他市委书记的工作量，已经与上世纪五、六、七年代不可同日而语，就是和九十年代也有天壤之别了。

地市级召开的会议多如牛毛，不但需要接受中央、省委的信息、向上的汇报事项、总结的材料也是林林总总、繁琐复杂，大会小会又总要市委书记出面发表重要讲话，以用来标明该项工作的重要性。

说来那句通用的总结语：第一领导重视——竟是一点不是虚设，没有市委书记亮相的会议，分量就是分外的不同。何况市委书记后面还有茂云电视台、茂云日报天天的跟踪报道呢。

如果完全凭侯卫东自己一个人应付，纵然有三头六臂或昼夜不眠恐怕也不行。但是他也不能随意配备个秘书了事的。试想一下，像陈希同、程维高这样的高官，如果不是摊上那样一些品德恶劣、贪欲极强的秘书，也许就不会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楚飞以刚从岭西大中文系毕业，目光纯净明亮心机透彻无诈，态度殷勤且周到，却丝毫不露谄媚邀宠之态，获得侯卫东的好感，又凭笔下文章 与遇事机敏有了到侯卫东身边的基础。

在西路县班子急需嫡系人马的时候，楚飞接替了晏春平，但侯卫东还是不能像晏春平那样信任使用，有道是“君不密失其邦，臣不密丧其身。”

侯卫东不愿意用设局来测试楚飞，譬如在自己办公桌工作日志上做些手脚，他相信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

侯卫东挂了电话，很含蓄对司机韩明道：“再往前走走吧。”

“侯书记，高速上不怎么好停车，是不是迎到岭西收费站？”

侯卫东微点头闭目不语，一边联系近日政治层面和小道消息，揣摩钱永年在接中央的什么电话，适逢到茂云调研打黑之时，有些事情耐人寻味啊。

茂云一号车往前走了约六十五公里，就临近了岭西收费站，忽见前方警灯闪闪，车队森然。侯卫东忙叫韩明将车绕在收费站停了下来。

侯卫东刚靠近车队赵东已经下车迎了过来，场合使然，不能叙兄弟之情，两人无非握手寒暄。

赵东呵呵笑过。低声说，“钱书记和秦省长在那边方便，一会你坐钱书记的车吧。”

侯卫东会意点了下头，特特加大了握手力度呵呵道“赵主任，你也是日理万机啊，从我到茂云以来，你还没有来过，是不是怕茂云太穷没钱款待你。”

赵东擂了侯卫东一拳大笑道，“卫东别给我来这一套，你现在是春风得意，比我至少快两步了啊，放心吧，早晚要让你好好款待一番。”

他们的名字都是和文革有关，侯卫东也跟着呵呵乐了一阵，两人已经看见秦路副省长陪钱书记过了来，相互交流一下眼色，都连忙迎了过去。钱书记手还湿摇摇手，秦路便关切地拉了拉侯卫东的手，呵呵道，卫东同志，接人都接到岭西了啊。钱永年倒很满意侯卫东的机灵劲，呵呵道，上车，大家还是到茂云聊啊。

钱永年招手叫侯卫东上了自己省委一号车，侯卫东心里欢喜，恭敬地虚着架势等钱永年上了车，就忙钻了进去。钱永年亲切拍了拍侯卫东正襟危坐放在腿上的手，温和道：“卫东，迎的也太远了。说着又看了看手表，“这个……这个，都准备好了吗？”

换在以前，侯卫东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这话说得有些缺胳膊少腿，但很多高级领导同志说话都是这样，点点中心词，不太注意语法或逻辑，下面同志能会意就行了。

侯卫东顺着语意道，“钱书记，一切还好，谢谢您百忙之中来茂云啊，请您多关心，多支持。打黑取得阶段胜利后，下一步，扭转茂云机关作风，是个大事。当然经济工作问题也不少，总的说来是经济效益还不算高。不过请钱书记放心，我不会忙着出政绩，出经验，而是想做一些基本的、具体的工作，抓实抓牢。总的想法是，从宏观着眼，从微观人手，把环云高速、乙烯项目、矿业整合、南部新区落实到位。”

侯卫东注意既把自己的思路尽量讲透，又不能讲得太冗烦。

钱永年赞赏道：“好啊。我早看出来了，你人虽然年轻但是是有思想的。地市干部主政一方，一味地忙着出政绩，难免虚的、假的、空的东西都出来了。靠树几个供上级领导参观的典型，搞样板政绩；或者在数字上打歪主意，搞泡泡政绩；或者靠秀才们写几篇经验材料，搞文章 政绩，等等等等，那是要害死人。对此我们是有教训的，你能做好你说的四点，我就很欣慰了。”

侯卫东却是越发谦虚着，说：“钱书记，您刚给我戴上这顶茂云书记的帽子，说心里话我还没多心理准备。我会认真思考一下，自己到底怎样执政一方，实干一场。我到时候拿个大致工作思路，报请钱书记批示。”

钱永年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表情也神秘起来，说：“好，好啊。卫东啊，今晚我们好好聊聊，到地市调研的机会不多，我希望多听听你们的想法啊，你记住年轻是财富，但千万不可气盛，气盛是会树敌的啊。

侯卫东心嗵嗵急跳几下，茂云李建山、闻天强派系举报自己很正常，这些省委压下来很多，赵东和省纪委的朋友都隐隐透漏过，省委总体来说还是信任的，省委也是为了支持茂云工作，很多压下来了事了。现在钱书记特意点了点，看来还有其他方面的举报，真不行叫妻子佳佳叫人把那幅画现在取过来，晚上说明了。

侯卫东心沉沉的，看来赵东提前打了电话是对的，也许一些事情比自己想的还复杂，中央某人给钱书记打的电话，说不定就是关于自己的。

副驾驶上赵东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侯卫东深吸口气，也静下神来。

车队进了茂云市区，现在已经交通管制了，显然是有前后安排联系的，省委车队很顺利，直接来到市公安局。茂云四大班子和政法战线的领导，排成两列欢迎省委视察。

级别森然，茂云市委里面，包括副书记吴北京，也不是说见就能见到省委一把手的。热切的表情一览无余，所有人的城府在省委书记钱永年面前都毫不设防起来。

钱永年和一线参战干警握手反而更亲切时间更长一些，这是高级干部通例。大家进入市公安局大院，通道口处处是荷枪实弹的特警把守，警惕地盯着四周，气氛紧张。省委的跟随来的同志刚暗笑过小题大做，就开始目不暇接起来，大院内展示的都是高级轿车。大约有几十辆辆，品种涉及宾利、奔驰、玛莎拉蒂、兰博基尼、保时捷等各种世界顶级名车，宝马简直成了日常货色。钱永年大致看了一辆价值500万元的宾利雅致，还有一辆黄色顶级跑车兰博基尼价值300万元。

主楼一层大厅分区陈列缴获的文物古董、珠宝、枪支弹药、管制刀具等。在一层大厅展示的是价值连城的文物古董、珠宝，以及枪支弹药、高端的窃听器、监听器、针孔式照相机、望远镜式照相机、GPS卫星接收器、蓝牙接收器、探测摄像头的电子狗、弓弩、电子消防枪……其中有些装备，连警方也是没有配备的。

大厅内靠墙这里，安保措施更为严密，展台前都有全副武装的特警把守，猎鹰一样警惕盯着周围，空气里仿佛有硝烟的味道……

在陈列柜里不乏名贵手表，有名堂的85块，每块价值都在万元以上，甚至高达上百万元；高档手机53部；黄金首饰150件；文物古董129件；金条61。53公斤、价值2000多万元的毒品。其中三强运输集团的老板李三强的一款价值37万元的VERTU世界限量版黄金手机，以及他送给妻子价值200万元的5克拉顶级钻石。让省委领导也咋舌开了眼界。在大量文物、玉器及翡翠瓶中，有两把价格无法估量的青铜剑，更是让省委领导、随行参观者惊叹不已。

最耀眼的展览是关于闻天强的，大厅中央用二千八百万的百元大钞足足摆出九层，小山一样，给人十足视觉的震撼。从闻天强家搜出来的所有珍贵文物都在这里，价值连城的古字画、古玉器、青铜剑、铜鼎、珠宝翡翠、金银器、象牙雕刻工艺品，还有法空寺的佛头，特别标注出来。件件珍稀难得，省委来的人一个个心神动摇，心道，侯卫东当真了得，传言不虚啊，茂云不打黑能不行啊。

大家观看了打黑除恶的资料。讲解员介绍：“茂云深入开展‘打黑除恶’专项斗争，坚持实事求是、依法办案，维护了公平正义，净化了社会环境。”

钱永年、秦路一边听讲解，一边在一幅幅血淋淋场面的图片前驻足观看交谈。几大黑恶团伙，长期强买强卖，对胆敢不从的，指使手下当街乱棍打死。

黑老大李三强指使手下用大砍刀把受害人的臂膀砍得只剩一点皮肉相连。看到这里，钱永年满脸气愤。在堆积着黑恶团伙使用的各式枪支、砍刀，钱永年眉头紧锁。当看到受害者家属敲锣打鼓，感谢政府为民除害的照片时，钱永年终于稍稍舒展了眉头。；在岭西电视台、茂云电视台摄像机前，他说道：“看了‘打黑除恶’的资料，真是触目惊心！不打不行，不得了啊！同志们做了很多工作，这是有风险的，很不容易。看了之后惊心动魄。从岭西来看，茂云的黑恶势力还不一定是最厉害的，看来其他一些地方也要‘打黑’，不打不行！”

“平安茂云’是老百姓的愿望，是群众的期盼，卫东书记做出的是极其难得的成绩！你们还把‘打黑’和反腐有机结合起来，打掉了茂云12个‘保护伞’，从源头上防治腐败。老百姓最恨腐败了，在经济大发展、茂云大开发的同时，一定要高度重视廉政建设，就像卫东同志讲的，‘一要做事，二要干净’，要清清白白，这也是对干部的爱护。”